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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河妞

    2012-02-15

          学车的同班,有许多“农村里来的老表”,红十字会来教救护知识的工作人员(也很有老表味道)这么称呼他们,但凡在假人身上出错了,也只能焦急的俯下身来,皱着眉头把脸凑近跪在地上瞎折腾的学员们大声吼道:“老表,不能这种整(搞)!不要铎(戳)!”

          年纪不大脸上却已经晒的黑黑的像是能揭起一层面膜的姑娘们一听便吱吱咯咯的笑起来,也大抵是看见老师急了,笑他为啥要这么着急。又可能是见他不那么一本正经,便很不怕他,反而笑话起他来。按这位老表先生的说法,红十字会是国际的,不归任何一国,然后献血或捐干细胞或捐赠遗体又是“为祖国做贡献”。需要学员动手练习的时候,老表总是很有激情的用方言召唤道:“整快点,互相整!”,中间不时地又夹了很多谁也听不懂的医学术语,于是大家笑一阵,停下来,又笑一阵,脸上一阵高兴一阵木讷。

         “书看了还不是没得用,我老公是开大车跑运输呢,我让他做了几题全部都做错啦么~”红河方言里有许多去声,听起来像是小鸡啄米,咄咄的一字一顿,结尾是几个音符连起来的唱山歌般的尾音。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他都开了十多年了还不是晓不得这些~”,“你老公也会开车吧?”另一个接过来说:“他会开个哪样?!上次克(去)过节,倒个车撞到大门上,把(帮)我气都气死掉!”又是一阵笑声。“么直回(这次)你先会啦,你家买车你先开,你老公不害羞S掉?”几个姑娘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我家买哪样车哟,没得钱~你家倒是好,都有车了。”那姑娘很老实的说道,竟然也没把气氛弄坏。工作人员把只有上半身而且拿掉手臂的假人单手抱在怀里,腾出来一只手来捏住假人的鼻子示范人工呼吸,“你们男的肺活量大,不要使力吹,倒时候人家本来只是没呼吸,肺被你们吹爆了。特别斗着(遇上)小娃娃,直接着(被)你们吹死掉呢。”又是一阵狂笑。

         可是考试的时候,轮到自己的时候,大妞们一个个都不淡定了。最后竟然有一个东躲西藏,待到逃不过去了才跪下来娇滴滴的说:“我膝盖跪的疼。”眉毛撇得仿佛豌豆上的公主。最后一个,自然最受瞩目,也少不了被工作人员训道:“老表,重来!”我们在周围提示她:“口唇红润,有气流声…”竟然也不会跟着复述,只把眼睛可怜巴巴地朝这边望着告状说,“老师都没看我,我腿跪的疼~”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玩伴,我也许曾经有过不少这样的玩伴,也许诚心诚意的愿意和淳朴交朋友。毕竟,在今天,她们是美好的,她们可贵的,她们看起来有点像羽毛稀奇的鸟类,无论对着什么都会歌唱,仿佛活着只是为了彼此赞美。如果你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她们就会是这块旅游区风景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喜爱异国风情,想要与当地人在蓝天下合影。不,不要听懂她们。

     

  • 怨念

    2012-02-14

    很多时候,辞别总以“饮恨”作为终点,因为还有未竞之约,因为还有欲望

  • 亲爱的CF,你好~

         你一定是很久不来看我了。他们说我应该防着你,像我这样一个没有工作的人,要特别警惕你的致富神话。你问我怎么看那些传言,我不记得当时对你说了些什么,你聊到工作便草草带过,看起来既不像真的,也不像假的。

         有时候你会在Qq上打招呼,说声你好,然后,没有展开什么话题就草草结束。我谈不上遗憾,我想你也一样。这些都算不上个事。最近我常常觉得难过或害怕的是我可能永远没有足够的能力履行我们从前的约定。我知道很多作家在早期都无数次的怀疑过自己,我甚至愿意相信坚持就是胜利,毫无疑问,我会进步,或多或少, 总会有那么一点。在我知道我的书法老师早年立志过成为小说家以后,在我知道许多人努力过失败过并放弃了以后,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写却没有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以后,我还多想说依然坚信,但事实却相反。结果是我努力坚持着初衷,保住的也只有一个被磨损了的空洞的初衷而已。

          过了今天,我的日程又开始有新的安排。再我觉得马上又要被时间和规则操纵的透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想要给你写一封信,因为无论如何,看见我没底气了,你一定会找些溢美之词来安慰我。“你不就是需要有人说几句安慰的话么?好了,我现在说了。”我记得你说这个的样子,实在是太直接了,我宁可你阴险一点,把这句话藏起来,免得让人猜想当初你会对那一堆找你谈心的女同学说些什么。真奇怪,一想到这段我的想象力好像又复活了,奇怪的是这段并不低俗。

          那些年你回忆起来都是乐子,我喜欢听你说说那些往事,也许我们再见面也只会谈论那些年,我们有过一样的野心,尽管数起来只有一两年。我经常会怀念那些年,虽然有可能只因为那些年总有些你不很在意的人冒出来点点头肯定你,说你有才华,适合创作。而在接下来的若干年里,我才能逐渐地从阅读中了解到自己缺乏天赋,从工作中了解到自己不很勤奋,继而从爱情中发现自己耽于幻想、缺乏激情。本想说我很高兴自己勉强还算得上是个观察家,又发现多数时候我并不敏锐,而且健忘。我羡慕那些在生活里有语言天才的人,哪怕他们用它来传送腐烂的思想,我也并不感到可惜,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写出过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句子。

          我要轻轻的告诉你,最近我又开始读海明威了,并且心血来潮想要吃掉英文版,无所谓我的英语水平能不能够得着。手头的译本是你送给我的那本,我记得你在书店里对我极力推荐。

         “是小说还是散文?”我问,我那时几乎没有读过海明威,即使今天读的也不多。文学课上我们学过冰山理论,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能够解答选择题,而那个科目甚至可能没有考试。

         “你当是小说就是小说,你当是散文就是散文。”你大概是这么答的,我觉得这个回答十分奇妙。然而当我真正开始阅读它的时候,立刻从中找到了一种无比放松的感受。

         前几天我才发现前言里和你说的一样。我衷心喜欢它的随意,也喜欢(译本)文字间不紧不慢的节奏。直到我开始听有声书,发现里面的描写干净利落,又穿插了不少法语字词,恍然发觉其中的异国风情竟然如此浓厚,书中的巴黎一如现实。然后我才在男声的模仿中听出了斯泰因说的那些垃圾话,不止是关于性的话题不甚投机,不止是对庞德古怪的恶意编排,也不止是被不公平的冠以“迷惘的一代”(甚至只是个法语的引述),早些时候我甚至浑然不觉。也就在这时候我才理解了后文中为何“我”只是在楼下听见斯泰因对女友撒娇的声音便感到无法抑制的反感以致最终关系破裂,在这里略去讨论她的自恋、虚荣、偏见、狭隘和嫉妒,总之,这些使友情受到伤害的东西,只是在叙事的字里行间若隐若现,以致于我差点忽略了。

         你以前在评论里写诗,大发感叹,说想要像海明威那样觉醒,远涉重洋,带着回忆的疼痛和模糊创作。眨眼就过了五年。

          我只有在夜间才偶尔想写点什么,但是在夜间,我总是很累,不想打字。我没有见过别的国家,我见过的一些名流但并不风雅,我无法克制的鄙视过一些人,也莫名的亲近过一些人,被另一些人仇恨过,可是那些人和我好像都十分健忘,日子告一段落,总是连一个敌人也没有留下。不过多数时候,我暗自庆幸那些日子已经过去,暗自庆幸经历了这些糟心事以后,我也还并不十分显老。“带着回忆的疼痛和模糊”,一点没错,也许不论还要过去多少年,在这点上你也依然准确。

          这些年来我总是在挣扎,觉得我写过的,和我能写出的东西,都不是我真正想要写的。我真正想写的,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因为我经常觉得自己像是被真实世界厌弃了的人,因此也厌弃了那个世界,不大愿意相信自己生活在里面;有时又感觉自己生活在烂透了的小说里面,因为情节总是离奇。一连好长时间,我听到所有悲恸的故事都会套在自己身上,像是灵魂附体,而我自己的精神却在粉碎和崩坏。我无法冷静的建造出我自己,因为我总是不停的迷失在各种讨厌的角色里面。我总是怀疑现在我在写的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写过了,自己却完全没有发现。也许我的故事和感觉是很多人都有过的,我能想象我自己写诗是什么样子,中国现在的诗人写诗都有一个样子,病怏怏的厌世,严肃的厌世,呻吟着厌世,得了忧郁症的表现。你搞不清楚他们,我搞不清楚我们,到底是在忧郁的无奈着,还是在忧郁的光荣着。